编者
本文源自吴琼恩著《文化的重建——迈向盛世中国的最后一里路》(九州出版社2017年4月出版),作者吴琼恩教授,美国奥斯汀德州大学哲学博士,曾任台湾政治大学公共行政系所主任,华夏行政学会理事长,华夏青年交流协会理事长,《海峡评论》杂志社社长,中国政法大学特聘教授,北京大学、南京大学、中国人民大学、云南大学、北京师范大学、国家行政学院等十二所大学客座教授。他专长于中国管理哲学,两岸关系研究,组织理论与管理等领域,对两岸问题和天下时局有着深刻的见解。

问学三十载:南怀瑾老师的学术与方法论初探
文/吴琼恩
认识南怀瑾老师因缘的前言后语
我年轻时候喜好读书,在台湾政治大学读书时期,深受师长们的启发,曾遍读熊十力,梁漱溟,唐君毅,牟宗三,乃至马一浮,杨仁山,方东美等学术巨擘的著作。当然理解到什么程度,那是另外一个问题。
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台湾,由于国民政府退守台湾,整个政治气氛笼罩在威权体制的统治下。当时的思想战线是"一个中国"原则,"台独"是一大禁忌,台湾依赖美国的政治经济保护而存活。一方面蒋介石先生发起"中华文化复兴运动",以王阳明的学术为孔孟心性之学的核心精神,另一方面,是学术界开始流行美国的行为科学或逻辑实证论。
有的知名学者宣导实证主义,认为那叫科学方法,更有教授误解所谓直观的方法是违反科学的。而他们所宣导的"传统与现代化",今日看来误解甚多,甚至有的知名教授,竟无知于20世纪60年代美国学术的发展趋势,在逻辑实证论已衰退的时候,还自鸣得意,要以实证科学来研究中国传统文化,可谓误学术也误了前途。当时护卫中国文化与行为科学之间的思想战,早已演变成为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。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,也是大陆发动"文化大革命"与"批孔扬秦"的时代。
中国文化在胡适及一群留美学人影响下,逐渐走向"全盘西化"的泥淖中,不仅失去民族主义的立场,也失去中国的"文化主义"信心。在这种情况下,有谁能真正理解并体会孔孟的心性之学,以及佛学的启示?
到了20世纪70年代,台湾进入"倒霉的时代",有如2009年的美国《时代周刊》,列举21世纪初每年的倒霉事件一样。这一时代,是美国与欧洲从60年代的学生运动,逐渐转向80年代的保守时代,或可称之为"转型年代"。西方青年学者在美国旧金山成立了Shambala出版社(曾出版英译《楞严经》),要向东方文化寻找灵感。他们体悟到西方文化"天人对立"的科学主义与经济成长主义,有走向尽头的趋势,因此要返本开新。也因为他们发现东方思想在文化精神的源头上,都是走"天人合一""知行一体""心物一元""自他不二"的预设。中西文化的源头各自不同,因此发展至今而有不同的面貌。
到了20世纪80年代,西方物理学家终于发现,当代物理学的世界观与东方文化的源头预设相同,并谓之为一种"典范移转"。换言之,人类的科学家体会到:愈是新颖的物理学世界观,愈与中国传统儒释道精神相通。这种认识已经十分了不起,改变了学术研究的知识论和方法论的基础,但在南怀瑾先生这样的有修有悟者看来,只是"见识"到人类心性之学的开端,尚未进入知行合一的"见地"境界。此所以"南门"(南老有教无类,无所谓门派之见,此乃勉强用之)符重实践、行以求知之学。
南老师身教言传
大约1982年的春天,由于曾读过南老师的书,听说周勋男先生与老师认识很久,就在周兄的引见下初识南师。当时我在国民党"中央文化工作会"担任理论工作。由于80年代的台湾,刚刚经过70年代的倒霉运:1971年退出联合国,1979年"台美断交",中间复历经两次石油危机和与若干国家的"断交",1975年和1976年蒋介石和毛泽东又相继去世,两岸形势的变化,都在默默进行中。
20世纪80年代是世界各国都在变动的时代,由于"中华民国"与美国已"断交",蒋经国虽领导台湾自立自强,无奈文化底子薄。1979年台湾历经三十年相对偏安之局,成为亚洲四小龙之首,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去世时,台湾的美元外汇存底排名世界第二。而大陆改革开放虽已届十年,却还在五名之外。80年代初,出现了刘家昌制作的《"中华民国"颂》,充满大中国的憧憬;而邓丽君的歌曲也开始登陆,但仍被一些顽固的人视为靡靡之音。
我就在这样一个迷惘的年代认识了南老师。当时只知他在台北信义路的复青大厦,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访客。王升说南老师那儿是"人民公社",各路人马常来常往,或来听课,或来听南老师讲古今中外的事,的确受益匪浅。当时南老师下午正在讲"中国文化大系",晚上讲《楞严经》,听课者只付一些场地清洁费。
南老师授课有教无类,幽默风趣,他不走学院派的老路,独树一帜,因材施教。他除了讲经说法,还会关心你的身心健康。
20世纪80年代初,老师给不少政界要人开课讲《左传》等,但竟引起某些人的疑虑,称南老师为"新政学系领袖"。南老师终于在1985年7月5日离开台湾,前往美国,落脚华府。
20世纪80年代上半期,英美两国开始新经济政策,松绑银行贷款,企图鼓励企业家投资创业,创造就业机会。不料,投资者却有趣于投资华尔街的股票市场,无趣于真正的企业投资,终于种下2008年金融海啸危机的远因。当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曼,把金融海啸之责归于80年代的里根政策。
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,台湾青年寻找思想出路,开始流行新马克思主义;中国大陆青年,则在寻找政治体制改革的方案。
海峡这边的台湾人,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心性之学尚缺信心,在日渐富裕下,政治反对派只知要争取言论自由,早日开放党禁、报禁,却昧于文化尚不成熟,一旦他律松绑,却无自律的涵养,造成的后遗症不容小觑,迄今仍然难治。
而中国大陆,却因"文革"而打压孔孟心性之学,改革开放后,年轻人只看到美国表面繁荣富足的一面,却未体会孔孟心性之学,不是唯心唯物二元概念可以分析理解的东西;只羡慕美国表面上的繁荣富足,却不能认知到后来可能造成金融海啸的危机。中国自鸦片战争后一百多年来,为救亡图存,只知求实用地、快速地解除危机,却无一套长治久安的文化策略。迄今仍是如此,实现中国梦,很需要深度和广度的论述。
南老师的心性之学,是治国长治久安之策。试看二战结束后,从凯恩斯的经济政策,到80年代哈耶克的自由政策,人类的经济前景陷于一片迷惘。经济问题已非经济政策所能解,这是涉及人类方方面面的系统工程,而且是一复杂的系统工程。所谓心性之学,乃是基于人类除了实用科技之学外,必须面对的社会规范之学,这就是孔孟礼治优于法治之论。礼治能使人"有耻且格",不像法治仅使"民免而无耻"。现代人几乎已无羞耻感,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,只顾自己生命的存在活动,盲目于如何与他人互动,更不知真实的情感是何物。
南老师的心性之学,教人从日常生活的起心动念开始。像斯米克集团的李慈雄,在台大电机系二年级时,在南老师那儿打工并扫厕所,南师告诉他杯子要如何洗,才会洗净杯口的唇印。
当年我寄赠南老师《新马克思主义座谈纪录》时,不久就收到他的来信,表示收到并致谢意。南老师旅居香港时,有一次曾说,要介绍我认识几位大陆的大学校长,我以为南老师只是随便说说而已,没想到半年后,我又到香港去,南老师见到我,立即亲笔写了五封介绍信,真让我震惊不已。世俗中人,有谁那样"闲话一句",仍然信守不渝?这几年来的经验,像寄赠一本好书送人,对方一点回应都没有,让人觉得好像多此一举。
这些事说明了,一个人的良知良能,本自具足,不需要逻辑推理。你如果能将心比心,具足直观的能力,自然会知道应有所回应。可现代人接受逻辑推理的能力愈来愈强,却在一开始就丢弃了人与人之间那种"敏锐的直觉(仁)"(梁漱溟的用语),丢失了你那本具固有的良知良能,因而凡事从自我中心出发。反应快速的结果,言行举止只不过是内心长期累积的"错误意识"的投射,如何能与他人有效沟通呢?
南老师的心性之学可贵在此,他不在乎他人以严密的逻辑理论来骂他。许多批评他的人,亦不过是内心的"错误意识"投射出来的言行举止而已。对心性之学没有真参实修的人,出口即是"错误意识"的投射,所以南老师从来不予辩驳。现在笔者在此多言,若南老师在世,必笑我多此一举。
南老师热爱中华民族,关心中国文化的复兴。他在1988年旅居香港时,有一次我与舍弟琼垺,路经香港去看老师。当时他说,尹衍梁先生请他出任光华基金会董事长,资助大陆青年学生读书。后来北京大学也盖了光华大楼,其他大学受益于光华奖学金者亦不计其数,二十多年后的今天,开花结果造福一个时代的青年,迄今仍然不辍。
南老师的事功岂仅这一点点?他在台湾时已启人无数,致力于延续中国文化的命脉。在美国时,他诚恳地告诉美国特务"七分为中国,三分为美国",赢得美国特务的敬重。
南老师在1987年写了一信严厉责备我,教导我赶快觉悟。我立即回信,忏悔过失。后来在1988年1月20日,南老师要我到华府走一趟,并赠五百美金机票费用。
我记得当日一下飞机,到达南老师住所后,休息一会儿,他即邀我政大政研所博士班肄业的学长张炳文作陪,亲自教我打坐与数息观四十分钟。我们在华府停留两夜三天,观看《济公活佛》录影带(当时尚未有光碟)。回德州奥斯汀前,南老师在门口要亲自教我一个咒语,我正严肃地洗耳恭听时,他老人家亲口传授:"要多拍马屁。"我顿时恍然大悟。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去世,月底南老师迁居香港,我在华府时,竟然一点动静皆不知,南师的行事作风巧妙有如此者。
1988年3月8日,我通过博士论文口试。4月初返台时,南老师有两句话,要我请苏志诚转达李登辉:"一是少说话有利,多说不利,二是无为而治有利,有为不利。"事后观之,李登辉全然违背南老师的建议。后来李登辉托南老师的有关两岸密使事件,亦不了了之,南老师十分失望,后来送笔者墨宝,上书清朝张船山句:
今古茫茫貉一丘
功名常笑烂羊头
戏拈银笔传高士
醉掷金貂上酒楼
未老已沾秋气味
有生如被梦勾留
此身可是无仙骨
石火光中闹不休
老师的墨宝,洒脱有仙气,我视如无价珍宝,亦真实体会到他对两岸关系的关怀与无奈。至于后来南老师移居上海,2006年后常住太湖大学堂,往来宾客中,看热闹,抢拍与南师合照者众,众生相自然如此。亦所以见孔子"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",诚不我欺,从此深深体会到南老师是如何的无可奈何了。
心性之学方法论的基础与初探
南怀瑾老师的心性之学,远迈王阳明的心性之学,直接孔孟的心性本体。他在评论王阳明四句教的矛盾中说:王阳明的四句教,在哲学上叫三元论,不是一元论的本体了,那就成了问题。王阳明的四句教如下:
无善无恶心之体
有善有恶意之动
知善知恶是良知
为善去恶是格物
南师认为这个心之体,是和"人之初,性本善"的思想不同。第二句的意之动,这个意是思想的作用,本体的功能发用后就是意志,这时候就有善有恶。如果本体是无善无恶,没有善恶的种子,何以本体起用后,却有了意志而有善有恶呢?第三句的知性也是本体功能所发,既然心之体是无善无恶,何以本体所发的良知却能知善知恶呢?南老师认为,只有第四句是对的,也就不予批评了。
南怀瑾老师认为佛家的明心见性、道家的修心炼性、儒家的存心养性都与脑的科学有关,与认知科学、生命科学接轨。读者或可参看《念力的秘密》(梁永安译,2008年)和《念力》(2012年)两本书。
中国自古以来就有"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"的修身养性之论,及孔子提出"仁"的理念,非经验现象的概念,亦非简单的"仁者爱人"之论。孔子所谓的"仁",整个生命通体是悱恻之感的忧患意识,是梁漱溟所谓的"敏锐的直觉",即自家生命与其外在的事事物物具有一种敏锐的感应,而发出恰当的、合乎中庸之道的适当响应,即是仁者,亦是智者。这种智附属于仁,开启了中国文化的道德价值体系,也便是当代所谓的科学意义,未能有效地撑开,此点为唐君毅和牟宗三两人的哲学著作中所用心的地方。
不过,中国的心性之学,必须在实际的行为体验中,求默会或证悟其本来具足的面目,其默会所知超过语言文字论述之外,诚如科学哲学大师迈克尔·波兰尼在其《个人知识》(Personal Knowledge,1966)一书中所说:"吾人所能知者,超过所能言说者。"这种知识,现在叫"默会知识"。自90年代起,进入知识经济时代,这种"默会知识"成为企业竞争力的主要来源。
南老师的心性之学,与唐君毅、牟宗三两人,乃至于与熊十力等人所走的路线不同,他融会贯通儒释道的一套修行法则和程序,重视真参实修的功夫,不强调逻辑推理的方法(当然也没有排斥的必要),所以他的著作句句是生命体验的真实流露。他不在乎他人从学术上或理论逻辑上对他的著作批评,因为他们的所言所行是"知行分离"的,与心性之学的全体大用毫不相干,所以没必要去辩驳,以免浪费时间和生命精神。
南老师心性之学,越过清朝将近三百年的考据之学,他并不满意朱熹等人的宋明理学,在他所著的《原本大学微言》中,对儒家的修行功夫与方法提出独到的见地,并据此而有对中国历史文化的评语。读者若据此再与南师早期所著《禅海蠡测》,及《如何修证佛法》《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》等书合参,必能逐渐摸索出他的一套修行法则来。不过还是那句话:不能沉迷于文字上的逻辑推理,指东说西,反而走上心性之学的歧路。至于怎样正确看待南师的心性之学,这在科学哲学上有下列三点说明:
一、注意库恩所谓"典范移转"的意义
库恩在1962年出版《科学革命的结构》一书,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完成此一巨著。当他在哈佛大学修读科学史博士时,有一次为了准备受邀演讲内容,详读亚里士多德的《物理学》,无论怎么看都看不懂,甚至认为满纸荒唐言。于是库恩发出疑问,何以开创西方文明三巨头之一的亚里士多德有此荒唐言论?经此一问,多年后才恍然大悟,只要转换世界观或观察的方式,就能将过去视为荒唐者突然变成条理井然、前后一贯的体系。库恩从此写出《科学革命的结构》这一本划时代的巨著,流传至今或将永垂不朽。
库恩指出科学革命的过程是如下的一种流程:
假定P1是牛顿物理学典范,其世界观,即观察世界的方式是"时空绝对论""唯物论"与"直线思维"。如此这般的观察方式,形成了所谓的常态科学,成为教科书的来源。当科学愈进步,研究员发现愈多物理现象,难以常态科学的观点解释,当无法解释的异例愈来愈多时,就发生了"典范革命"。在典范革命时期,百家争鸣,莫衷一是,直到新的典范出现。在此假定P2是爱因斯坦典范,从此观察世界的方式变了:"时空相对论""心物一元论""非线性思维",成为常态科学的主流。
由此可意会者,南师突破中国文化传统的常态科学观点,走一条中国原生文化本来具足的心性之学。经孔孟承继道统,又经宋明理学家的歧出和清朝的扭曲,直至近人唐君毅、牟宗三两人的学术贡献,我们后人也要肯定其应有的价值,但更要尊重南老所走另一条以实参修证为主轴的、非学术亦学术的道路。南老师致力于恢复中国传统的道学或心性之学,开启了新时代学术文化的新典范。
二、默会知识具有更多更丰富的内容,当代人不可轻易地以有限的外显知识随意否定
前述迈克尔·波兰尼认为这种默会知识,比外显知识内容更多、更精彩,因为难以言说表述,故又称为"个人知识",只可意会不可言传,与"内隐知识"不同,后者是一种可说但不愿说的知识。
无法用语言文字表述的知识叫"默会知识",这种知识,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仍流行但很快衰退的逻辑实证论中异军突起。当时那些仍受逻辑实证论典范影响者,必责默会知识为荒唐无知。好比如果你以逻辑的、感官实证的角度来贬抑南怀瑾老师的著作,但南老师风度潇洒,他绝不与你辩论,说不定他还与你化敌为友。凡例甚多,大陆一位搞哲学的企业家即为一显例。
其实,"默会知识"在中国传统原生文化中随处可见可知。古人说:"言有尽,意无穷。"《金刚经》云:"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"佛讲经说法四十九年,最后他仍要说,那些都是文字般若,而非实相般若。南老师生前曾叮嘱我,《庄子》一书要看百千万遍。《庄子》书中曾比喻说,凡语言文字所能表述者,皆为糟粕,而真正的精华是无法用语言文字表达的。儒释道都同此一理,读书能悟此理定有收获。
如果有人指出文章该当如何批注,如何考据方为严谨,我亦将学南老师,谢谢你的指教,但重点是你要悟出文字外的理,才是正办。深受逻辑实证论影响者,必须早日抛弃其世界观,才能进入南师所开创的新典范,即孔孟原生文化的心性之学,才能悟知20世纪90年代知识经济时代来临,"默会知识"才是企业竞争的实力来源。
三、理性思考的直线关系与直观智慧的非线性生态体悟
现代物理学和东方神秘主义思想一样,必须处理"实在"的非感觉经验。这种感觉经验,往往不是理性思维所能发生功效的。愈是严谨的数学语言,愈失去其描绘"实在"的弹性。因此,"概念""型模""理论",只能近似地描述"实在",成为一种地图,而非真正的地理形状。对于地形弯弯曲曲的,仍有赖于暧昧的语言,以保持若干程度的弹性,才能有效地接近"实在"。甚至有时候,必须抛弃语言或概念的理性思维活动,让直观的活动突然产生有创造性的洞见(insight)。而理性知识是一种抽象概念和符号的系统,也是一种直线的、序列的结构,因此是有其限度的。相反的,生态体悟是宏观把握,来自非线性系统的直觉。
直观洞识能力,在组织高层中具有相当重要性。位元阶较低者,愈需要也愈有可能在稳定的系统内掌握少数的变数,而从事理性的分析;但在高阶层者,因为当面临各种复杂的,突发的危机,根本难以做出理性的分析,此时就需要直观的智慧,当机立断,宏观地把握。同时,理性分析与直观把握是互补的,两者并不冲突。科学哲学大师卡尔·波普尔有几本名著,其中之一即《科学发现的逻辑》(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),即可参证。
其实,行为的真参实修,即是培养直观体悟的能力。南老师在指导禅坐时,再三叮咛,放弃逻辑推理的思考,从数息观中慢慢培养直观的能力。所谓直观能力,人人本自具足于心性中。
孟子曰:"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"又说:"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;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恻隐之心,仁也;羞恶之心,义也;恭敬之心,礼也;是非之心,智也。仁、义、礼、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故曰: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。"孔孟的心性之学,从仁、义、礼、智内在本心中,开启道德价值之源,成为礼治的基础,使人有耻且格。当前社会因技术理性过度膨胀,失去人际互动的真诚往来,所以难以建立"社会资本",因而在政治与经济场域形成尔虞我诈的氛围。眼看他起高楼,眼看他楼塌了,只停留在短期的实用境界中,非长治久安之道也。
兹再举一例,以明西方逻辑推理之细腻与中国直观智慧的全域把握,两者各有所长,但绝不可以西方逻辑推理之便,随便否定直观智慧全域把握的心得。吾人应知"平常心是道",有境界者闻之即悟,有道者暖暖内含光,用不着将自己的生命工具化,去追求"出类拔萃"的风头;可渐悟者,必须一步一步推理,而得出结论。试以学开车为例:
第一阶段叫"无意识的无能",此时对自己不会开车,认为无所谓,即为无意识的无能。
第二阶段叫"有意识的无能",此时因受外界的刺激,而警觉到不会开车这种无能是一种损失,这时想学开车的意识,成为训练需求的开始。
第三阶段叫"有意识的有能",此时因参加驾驶训练而获得驾照,骤然有兴奋之情。虽已会开车,但仍有兴奋之情,以致开车可能误事。
第四阶段叫"无意识的有能",此时将会开车视为稀松平常之事,而无意夸大。此时境界即达"平常心是道"的境界。
《庄子》中庖丁解牛的故事,即类似此四阶段的分析。头三年,庖丁停留在感官目视的阶段,后来到了形而上的"神遇"阶段,这就是前述已取得"默会知识"的境界。到此境界,语言或逻辑的分析已属多余的事,得到形而上的神遇或"默会知识",也难以言说,只好叫你参,行以求之或行以知之,局外人的谩骂与赞扬,皆身外之物,与我何干?
以上三方面,均涉及科学、哲学的严肃问题,吾人不能以当今常态科学的角度随便评论。南怀瑾老师生前非常重视当前脑神经与认知科学的发展,他认为科学的发展将朝向与儒释道心性之学相通的方向融会贯通。尤其是佛法"心能转物"的科学发展,将对人类深有启发。世界知名的管理学家彼得·圣吉有所谓的"系统思考"(system thinking),在他追随南师学习禅定的十五年之中,亦对此一看法深有体会。
南怀瑾老师在中国文化史上将来可能的地位
我之所以写作这篇文章,不是为了替南老师辩护,我知道他老人家不在乎这些累赘的身外之物。他要我看《庄子》百千万遍,早就看透我的思维倾向,须以庄子思想来调剂之。我虽然只看了两遍,果然受益匪浅。我还发现1977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普里高津在1984年出版的《混沌中的秩序》一书提出,新的自然正在形成,与《庄子·天运篇》相通。
《庄子》:"帝王之功,圣人之余事也。"又说:"外重者内拙""其嗜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"这些话与《孟子》"养心莫善于寡欲。其为人也寡欲,虽有不存焉者寡矣;其为人也多欲,虽有存焉者寡矣"道理相通。儒释道三家着重点或有不同,心性修行功夫或简要或细密,亦各有不同,然同样重视诚意正心修身之学。
近三百年来的西方牛顿物理学典范的世界观,为爱因斯坦典范所取代,量子理论的心物一元论取代了唯物论。21世纪科学的发展,又掀起心能转物的研究趋势,则吾国心性之学,当有重振的一天,以挽救技术理性过度膨胀的时代文化。诚如陈寅恪所说:"华夏文化,历数千载之演进,后渐衰微,终必复振。"
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的原生文化,是为中国文化的第一波文化,以孔子集大成。第二波文化,儒学兼吸释道而形成宋明理学,但与孔孟之学有所偏离,所以南老师亲写《原本大学微言》,厘清一些观念。第三波文化,乃对西方盛世文明的消融贯通,并吸纳西方的科学与民主。不过,没有复兴中国传统的道学或心性之学,人际间互动的真诚难以树立;没有心性之学的基础,人的自利与欲望也难以使经济与环保相互协调。
因此,第三波的中国文化,必须恢复孔孟的心性之学,除了一般哲学或学术的疏通之外,最重要者,当属修证体悟孔孟心性之学,融合儒释道三家的精华,行以求知,则南怀瑾老师所开拓的文化新境界与修行功夫,将更值得现代与未来的治国者与修道者重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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