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史料】(1976年)南懷瑾先生自述(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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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:本文係 南懷瑾先生于乙卯年冬(西元1976年1月)起筆所著,於追憶年少往事中,反映昔年中國東南沿海一隅的鄉土社會生態,並穿插一些哲學思考。該文首次發表,全文一萬八千餘字,分十期連載。原打字稿標題為「1976年懷師自述」,今標題為編者所加,並做了個別技術性修訂。

 


 

(1976年)南懷瑾先生自述(四)

 南懷瑾

 

鄉村娛樂——唱口白

 

我鄉的唱口白,又與一般說書不同,這種古老式的鄉村玩樂,別有一番風味。但它又有考試唱口白者的辯才和學識的寓意。此事要有一個場地,用桌子搭成兩個對立的高台,台面上各放一個大鼓,各有書桌一張,座椅一把。桌上的茶壺、茶杯以外,還有拍案有聲的驚堂木(擊子)。先由聽眾們決定唱哪一部書的哪一回,或哪一段,例如《三國演義》《繡戈袍》《水滸傳》等。指定以後,由兩個唱白專家上台,成為正反兩方。先選定一方開場先唱,一面道白,同時自加解說,隨口編成韻文唱出。等對方唱完一段,另一方便起來挑戰,指出對方哪一字,或哪一句唱錯了,隨口把挑剔的意見編成韻文,絕對不可用任意誣衊或粗魯的詞句。如果正反兩方起爭執,或者在場聽眾另有高見,也可在彼此對唱中間,自動聲明登台插手唱問幾句,甚之,他敢和正反雙方為敵,另提高見。這種玩意,看來是舊時農村社會微不足道的下層娛樂,但它卻須要有相當修養,有時聽說某唱口白的名家登台,確也引來一些掉書袋的飽學之士來聽。幾十年後,當我主持大學裡碩士、博士們的考試,我深深感到遠不如兒時聽唱口白先生們公平而有深度。世俗的學位功名,在我的印象裡,後來成為一種兒戲而已。
 

我記得有一次在三官廟裡,聽光俅伯上台唱白,把對方辯駁得體無完膚,使對方下不了台,動了肝火。因此東拉西扯,便扯到南家姓氏的來源問題。我牢牢記得對方咚咚咚打了三聲大鼓,唱了很多句,其中便說:「百家姓上沒有(你的)份。」這是引經據典說《百家姓》,這本書上沒有姓南的姓字。大家頗為奇怪,回頭看光俅伯如何答辯。結果他很快的敲了三通鼓,就唱出兩句:「漢魏以來先不講,南朝天子總相親。」這樣兩句話,卻把對方堵住了嘴。等到光俅伯下了台,看他額頭上都出了微汗,我問他:「什麼南朝天子,他與姓南的有什麼關係?」他偷偷拉我一把說:「回去再講。」後來,他說:「南朝是歷史上的朝代名稱,對方突然扯到姓氏上來,我也沒有看過家譜,弄不清楚,急出汗來了,反正匆匆忙忙編出一句南朝天子來唬他一下,結果,他也和我差不多,書讀得少,不知道這個典故出在哪裡,我就趕快客氣兩句,收場下台。再扯下去,如果丟了面子,回來給你父親數說一頓,划不來。」

 
過去農村社會,沒有什麼娛樂,演戲是經年難得的事,但是找瞎子唱彈詞,豆棚瓜架之下,圍著一堆老少人等講古說今,隨時夾雜許多民俗文學的趣味,也是人們清閒排遣的樂事。在我童年時代,每當夏涼夜晚,被母親抱著聽瞎子打洋琴唱彈詞,說故事,就此昏天黑地,沉沉說去,在當時,確是一樂也。後來讀到陸放翁的「斜陽古柳趙家莊,負鼓盲翁正作場,死後是非誰管得,滿村聽唱蔡中郎。」以及清人厲鶚詩中所謂:「悶憑盲女彈詞話,危託尼姑祝夢妖。」都是舊時社會人事的真情實景,非常親切。數十年後,世事全非,青年學子研究這些文學名句,已經要加考證。即使考證清楚,已離實情太遠,反而索然乏味。至於民俗文藝,因時代不同,區域性的言語風俗變更,更難體味真切了。光俅伯在我的童年中,影響也很大,我後來愛讀各種各樣小說,記得許多民俗文學的詞句,都是受這位三家村學士的影響。我始終很懷念他,也很感謝他。可惜等我遊學回家時,他已經作古,無法與他研討兒時的玩意了。
 
他還有好幾個鄰村的讀書朋友,都同他一樣可算是民俗文學的文人。不過,這些名詞,也是我現在把他加上的頭銜。事實上,在當時,他們在充滿文盲的農村社會裡,也很自負,好像自己這幾個人都是天下第一流的文人學者,高視闊步,目空一切,除非面對當時真正的一般讀書人,前清的舉人秀才等遺老,或當著我父親的面前,表示得很謙虛。
 

但有一點卻值得敬重,他們雖是讀書不成,可是各人都有一種謀生的正業,並不認為自己是讀過書的知識分子,便遊手好閒,心想役人而不役於人。光俅伯的正業是做鞋。另有一個詩人,一生職業都在為人剃頭。鄉下人剃了頭,不必付錢,記一下賬。到了端午與過年時,他挑一副擔子,挨家挨戶去收米。沒有米的折付現錢,就此養家活口,還能積蓄餘錢買田買地。大家剃完頭,坐在空位上聊天,聽他說書講古,甚之,互相評論鄉人們鼠牙雀舌之爭的善惡是非。所以他開了一間剃頭店,等於是鄉村裡常年開著的議會場所,消息中心。他喜歡作詩,和我是忘年之交,詩的好壞如何,至今我一句也沒影像,可是,當他得句忘形時,就趕快叫人帶口信來叫我去欣賞,手比腳畫口講,念給我聽。我至今能記得的,還只是當年在他店裡貼的朱元璋和左宗棠的對聯。朱的是:「毫末生意。頂上工夫。」左的是:「問天下頭顱幾許。看老夫手段如何?」有一次我和他正講得高興,旁邊一個種田的急著剃頭,一把將他拉過去,催他快剃。同時還說「小心!你不要作詩作昏了頭,一刀把我頭切開了花。」這時候正好來了一位比我大十多歲的雕刻匠,他也是村裡有名的詩人,相貌長得很清秀,善刻人物像,尤其雕濟公活佛,與「牧童歸去橫牛背,短笛無腔信口吹」的立體活像。據說他的雕刻手藝,名聞上海,外國人都知道。他聽到那位種田人的話,便信口作了兩句詩:「旁人且莫相譏笑,頭頂開花第一家。」引得大家哄堂大笑。這個人除了常叫人送新作的詩給我看,還希望把他雕刻人物的一手絕藝教給我,可惜我當時沒有學,如果學會了,一輩子埋首刀斧聲中,做一個手工藝的藝人,比起現在遠勝千秋。人生就是這樣過後追悔,真是好笑。

 

(待续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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